静静翻开纸洁墨香的徐渭,周遭立即山青水碧,诗意盎然,口齿噙香,雅意顿生。那横流的美和饱胀的笔力啊,从几百年前青藤的笔下奔泻出来,狂涛巨浪般打进我的心里。
   檐外雨潺潺,这是雨季,葡萄丰收的季节。每年这时候我都要到青龙古佛村,一个远近闻名的葡萄之乡,去地里摘新鲜的葡萄。那些数不尽紫莹莹的串串果子让人无限着迷的,不仅仅是它的美味,更有它的美感。论形,如串起的珠玉;论色,与紫水晶无二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滑腻精致,让人满足。一地的葡萄,精灵般从枝杈间东一串西一串探出头来,惊喜从寻觅中突如其来。果子成林,有了丰盈之韵,就会想到画,徐青藤的画,尤其是《葡萄图》。

   读青藤,我是直奔《葡萄图》的。那是他的代表作,只初初一看那些流泻的墨色,就会击中你荒芜已久的审美之田,甘霖,突然来袭,好大的一场审美之雨啊。我如同一只受伤的惊慌失措的兔子,在雨中被青藤遥远而深遂、狂热而多情的目光四处追赶,无处可逃。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葡萄诗,直抒胸臆到狂乱,最后的一点清醒和理智也被势不可挡的激情代替。只一管醮了墨和水的竹笔,胸中有怒,有恨,有怨,有爱,有未竟的梦想,有万千锦绣要喷薄而出。就让我痛哭一回吧!我心中明珠噎得慌,吐出来,就成了惊世骇俗的“墨葡萄”。
   哭,也可以哭出饱胀的激情、横流的美。《葡萄图》中的题款,连绵飞动的狂草,一气呵成,不可遏制的情怀,与诗与画的气息一脉相通。跌宕欹侧,点划楷、隶、草、行相杂,结体歪歪扭扭,狂怪到让人惊惧。我看到那墨色乱点的葡萄,水灵灵紫莹莹的哭得花枝失色。青藤笔底自有明珠,已不求技法而自成技法。点染之处,饱醮清水,在没有硝过的生宣上任意游走,那水墨似不可止,却止了。笔力成熟、老练、华美、准确。那是对艺术天生的敏锐,点到后,笔力无用就不用。此时的青藤,靠的是内心锦绣来控制笔力,而不是靠情感。作此图时,他已经疯了。
   我看到的是一架横逸斜出的水灵灵的葡萄,风回叶舞,晨烟氤氲,果子颗颗美若紫水晶,透明,晶莹欲滴。好似痛哭失声,热泪滂沱。在风中,在雨里。
   连那发黄的纸,也似被葡萄的眼泪淋湿。
   好在青藤也有清醒的时候。这时,他特别冷峻、孤僻、忧郁,甚至给人荒寒之感。青藤不疯,下笔就工整些,漂亮,俊逸,灵异非凡,才气逼人。如果他一直不疯,感情有隐忍和克制,倒有几分纳兰性德的多情和风神俊朗。《雪竹图》雪压竹枝,四处空濛,冷意彻骨,苦寒已极,却不失落拓潇洒。深深的隐痛埋进雪堆里,好大的雪啊,弥漫四处,风回雪舞,让人睁不开双眼,冷冽的寒风如刀,打在脸上,一刀一刀地割。而竹却兀自青葱,有不甘啊。风刀霜剑,百花凋零,而竹却在严酷的环境中生机四起,霜雪压不倒,严寒冻不死。垂下的叶片,无声地与风雪纠缠厮杀。“画雪竹,纯以瘦笔,破笔,断笔为之,绝不类竹。然后以淡墨水勾染而出,枝间叶上,罔非雪积,竹之全体,在隐跌间矣。”有笔有墨,水墨淋漓,笔意纵恣,气势磅礴,才至笔墨臻境。
   最令人惊厥的是那两行题款,漂亮、镇静自若的行书,笔笔皆玉树临风,翩翩挥洒。灵逸通透,气韵连绵,墨色深细,秀劲挺拔,似欲穿透宣州纸。斑斑墨迹流漓地在积雪上点染纵横,情境诡异,寒意直入五肺六脏。
   就那潇潇洒洒的“徐渭”两个字,如同当年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未发出去的情书上收信人的名字。心惊肉跳的亲密和温情。透过时空,温柔蚀骨地笑望我;他的冷,只对风霜,不对红颜。在风霜中尚存着爱的力量,美的力量,梦想的力量,那些旷古寂寞的美丽与哀愁啊。
   青藤,紫桐可否为你研墨铺纸?
   青藤在内心深处是一个矛盾的男人。强大而弱小,脆弱而坚韧,敏感而粗放……只在理想之美、强、大和现实的严酷中纠缠挣扎。极丰富敏感的内心锦绣、强大的审美力量让他与现实水火不容。尘世没有一份生活和爱情经受得起他的大美及创造欲,躁动不安的情绪接踵而至。如果是陶渊明、阮藉,在与现实交锋、溃不成军后,选择心灵的逃亡。那份强制压抑下来的激情随着岁月的更迭熄灭成灰,便成了“种豆南山下”的放弃和深深的倦意。放弃生命的追问,选择灰冷和死寂,只是闲来说说豆子,说说南山的云和雨。然而他是青藤啊。他不能平静,不想平静,满腔的才华,满腹经纶不可抑制地要奔出胸腔。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这份燃烧的激情和敏锐不仅让他才思泉涌,也能让他哭,让他痛苦,让他如火焚身。
   青藤在俗世中遭遇不幸,惨烈的经历让他落入社会的最底层。让人窒息的苦难毁了他的生活,却成就了他的艺术。挥笔时,笔下葡萄颗颗欲泪,颗颗亦泪。一名天才,也就是浩渺广宇中轻微一芥。青藤在痛哭和狂笑中,用毛笔,找到了他在尘埃中发光的那颗星座。
   我看见那一团淡紫色冷艳的火焰在纸上燃烧,烧着了他,也烧着了我。青藤那一场泪雨下了几百年啊,与胸中那团火相煎、相斗、相厮杀、相纠缠,不可融,五内俱焚。现实与理想,爱与恨,悲与喜,如同阴阳两脉不能打通,终于熬不住了,狂啸而起,披发赤膊。一管狼毫喷发出胸中万千激荡,洒然宣州纸上。痛快淋漓,锦绣繁华。那些有生命,有诗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葡萄,哭泣的葡萄啊。
   美得那样忧伤。
   他不知数百年后一小女子,会对他日夜怀想。
   傍晚回家途中。经过一条街,卡拉OK歌舞厅的小姐五音不全地唱“郎啊我的郎,你若是闷得慌……”,门口晃过穿吊带衫玉肤横陈的青春丽影。三轮车夫晒得黝黑的脸盯着她们的屁股傻傻地望。音乐轰响,重重击在我心上。这些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人,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禁悲从中来。
   突然就想到徐渭那管粗细游走、如灵蛇翩飞的笔。他狂涂乱抹时必不能顾及砚中墨已尽,钵中水已干吧?
  青藤,紫桐可否为你研墨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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