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瘦弱的身躯像攀援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的低语——
   热爱生命”
   ——食指《热爱生命》
  
   记得作家余华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还轻浮地认为他只不过是在玩弄一种拙劣的语言游戏罢了。然而,几天前四川汶川县发生大地震后,灾民们所表现出的承受巨大灾难的顽强精神,以及全国人民默默地流着泪伸出一双双救援之手的人道主义精神,让笔者对这句话有了新的解读:这是一种含泪的微笑,这是一种向死而生!

   多年以前,曾经被一张一个外国小孩坐在已成废墟的家园上读书的照片深深打动;今天,一个更令人震撼的镜头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土地上: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小女孩打着手电还在读书。四川蓥华镇中学初一一班一个名叫邓清清的女孩,虽然家庭贫困但勤奋好学,常在回家路上打着手电筒看书。当邓清清被武警官兵救出来时,人们发现这个坚强的女孩还在废墟里面打着手电筒看书。她说,“下面一片漆黑,我怕。我又冷又饿,只能靠看书缓解心中的害怕!”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的时候,在人的生命悬于一线的时候,恐惧和惊骇是人的本能反应,而邓清清却能够在这样一种生死未卜的人生困境中静下心来读书,面对这样的镜头,谁的心灵能不被深深震撼?谁能不为书本的力量所惊叹?是的,这就是书本的力量,这就是文学的力量。面对灾难,鲁迅先生如是说,要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作家史铁生:“你对自己的病持什么态度?”已经在轮椅上度过了二十多年、每隔几天都要去医院做透析的史铁生回答了两个字:“敬重。”面对困惑不解的记者,史铁生解释说:“这绝不是说我多喜欢它,但是你说什么呢?讨厌它吗?恨它吗?求求它快滚蛋?一点用也没有,除了自讨没趣,就是自寻烦恼。但你要是敬重它,把它看作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命运对你的锤炼,就像是个九段高手点名要跟你下一盘棋,这虽然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但你却能从中获益,你很可能就从中增添了智慧,比如说逼着你把生命中的意义都看得明白。一边是自寻烦恼,一边是增添智慧,选择什么不是明摆着吗?”史铁生是一个智者,也是生活中的强者,接连降临的灾难不仅没有打垮他,反而逼迫他看清了生命的本质:“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史铁生对待苦难的态度,使他所经历的苦难成为一种财富,又增长了他的智慧。生活的苦难成就了史铁生,他又以《我与地坛》、《病隙碎笔》等文坛佳作来回报生活的苦难。

   是啊,只有像史铁生那样对面临的灾难说“是”之后,你才可能承受住这灾难;如果只是一味地逃避,不去直面灾难,反而最有可能被灾难摧毁,更不用说有所作为了。哲学家周国平的女儿妞妞,出生不久便被诊断患有绝症,注定夭折。周国平是一个哲学家,更是一个父亲,一个爱他的孩子胜过一切哲学的父亲。在灾难面前,周国平选择了勇敢的面对,他用含泪的微笑记录下女儿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妞妞只活到一岁半。姐妞活着时喜欢玩书,抓到随便一本书便会快乐地喊叫:“妞妞的书!”这声音一直在周国平头脑里盘旋,叮嘱他写出了一本真正属于女儿的书《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着灾难。可是,通常的情况是,当灾难没有落到我们自己头上时,作为旁观者,我们往往不敢设想这灾难落在自己头上怎么办。然而,事实上,一旦这种情形发生你就必须承受,往往也就能够承受。正如周国平说的那样:“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而且都受得了。”为什么呢?因为最低限度,生命本能会迫使你正视和迎战灾难,不让自己被灾难打败,就像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塑造的那个“可以被打倒但是绝不可以被打败”的老人一样。

   关于人在灾难面前的承受力问题,余华在小说《活着》中作了深刻诠释。主人公的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只剩下他还活着,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仅剩的“活着”,与苦难抗争。余华在《活着》(韩文版)自序里这样写到:“这部作品的题目叫《活着》,作为一个词语,‘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可以说,面对生命中的苦难,忍受是一种本能,你多忍受一份,痛苦就会减少一份。苦难也可能孕育着生机,能够承受住苦难,并将苦难转化成幸福的人,必定拥有常人所未有的承受苦难的能力。

   朋友,你是否想过,为什么人类的承受力如此之大呢?灾难中的人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内心充满了生的渴望,是因为他们热爱生命。还记得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在《热爱生命》中写到的那个淘金者吧,还记得那段精彩的人与狼之间的生命搏斗吧:“那头狼始终跟在他后面,不断地咳嗽和哮喘。他的膝盖已经和他的脚一样鲜血淋漓,尽管他撕下了身上的衬衫来垫膝盖,他背后的苔藓和岩石上仍然留下了一路血渍。有一次,他回头看见病狼正饿得发慌地舐着他的血渍、他不由得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结局。除非,除非他干掉这只狼。于是,一幕从来没有演出过的残酷的求生悲剧就开始了:病人一路爬着,病狼一路跛行着,两个生灵就这样在荒原里拖着垂死的躯壳,相互猎取着对方的生命……”靠着顽强的求生欲望,淘金者最终用牙齿咬死了狼,吮吸了狼血,活了下来。是对生命的渴望激发出主人公巨大的生命潜能,最终战胜了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

   这伟大而可贵的生命呵!为了对生命的热爱,我们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生命本身。向死而生,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热爱生命。地震发生后,绵竹市遵道镇欢欢幼儿园园长李娟向新华社记者回忆起瞿万容老师被救援队发现的情形,泣不成声。“当时瞿老师扑在地上,用后背牢牢地挡住了垮塌的水泥板,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名小孩。小孩获救了,但瞿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面对灾难,我们没有眼泪,我们脸上写满的是竖毅,是镇定;但是面对倒在地上的矍老师,我们怎能不泪流满面,喉咙嘶哑。看着这一幅幅画面,听着这一段段声音,难怪央视主持人在直播现场会情绪激动,泣不成声,因为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因为我们爱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懂得相互关怀。”想起了诗人艾青那首著名的《我爱这土地》,“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有人说,灾难就像一块试金石,各色人性在它面前显影曝光。以此作为表现对象的“灾难文学”,在表现人性方面是其它题材的作品所难以企及的,涌现了很多优秀的经典之作。比如我们较熟悉的加缪《鼠疫》、卜伽丘《十日谈》、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和索尔仁尼琴《癌症楼》等。钱刚创作完成的《唐山在地震》虽然不能与上述作品相提并论,但是它在我国“灾难文学”史上却有重要位置,具有相当重要的史料价值和文献价值。此外,关仁山、王家惠所著长篇小说《唐山绝恋》,张抗抗的小说《流行病》,王离湘、刘晓滨的《等待地震》和柳建伟的《SARS危机》等,都深入反省人类在生死抉择面前,对生命意义的理解及对人性局限的拷问与体认。这些作品足以唤醒生命,激扬生命,提升生命,帮助处于灾难中的人们团结起来,扼住灾难的咽喉。

   第一位进入汶川县城采访的新华社记者徐壮志看到一个受伤的小女孩痛苦地咬牙坚持,当他攥住女孩的手时,她竟然冲他笑了。看着女孩的微笑,徐壮志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怕的灾难面前,一个本该撒娇使性子的女孩竟会如此坚强。还有一张照片令人潸然泪下,救援人员从倒塌的水泥板下面抢救一位女生,她露着白白的牙齿,好像在对人们微笑。照片的说明文这样写道:“难以相信那是你的笑容,或许那本来就是笑容,姑娘,你以笑容覆盖了灾难,你以乐观鼓励了世界。”

   难道这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不就是一朵朵在废墟上绽放的顽强的生命之花吗?看着它们静静地绽放,忽然想起诗人食指那首《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
  
   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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