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

  这是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顾炎武的一句评语。傅青主,很多人知道他还是从看梁羽生武侠名作《七剑下天山》开始,更多人知道他恐怕是因为徐克拍的电影《七剑》。不过,《七剑》中的“傅青主”让我很失望,演员刘家良先生据说是一位有功夫的艺人,但他在片中塑造的形象气质却是比较失败的。历史上的傅青主,其实和《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药师倒颇有些相似,是一个天才型的杂家,一个仙风道骨、飘逸绝伦的绝顶人物,一个至情至性的奇男子,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

  手头有本《傅山评传》(魏宗禹著),自图书馆借来两个月了,断续读来,对傅青主有了更多的认识。傅青主,生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卒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山西阳曲(今太原)人,初名鼎臣,后改名山,字青竹,后改字青主,字号颇多,已知的已有石道人、朱衣道人等50多个名号。

  傅青主博学多才,当时人就称赞他的学问像大海一样广博(“学海”),可以说他是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经学、先秦子学、佛经道藏、医学、书法、绘画、诗词、音韵、训诂之学甚至武学等各方面都有较深造诣,其涉猎之广、成就之大,在世界上也是不多见的。特别是他生活在明末清初的战乱不稳之际,“著述无时又无地”,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委实是奇迹了。

书法家

  他是一个书法家,被推许为清初第一人。《淮安府志》记载傅青主到淮安后,“寓能兴寺……山诗名遍天下,淮人求诗字,门限几断。又数为淮民脱冤,人德之。”慕名来求他书法诗歌的人几乎把门槛都踏断了!(一点都不让现在的追星族呢)而且他每到一地,路见不平即挺身而出,为民解冤,深得百姓的爱戴。

画家

  他是一个画家,他的画与八大山人风格相近,《图绘宝鉴》评述道“画出町畦之外,邱壑迥不犹人,其才品海内无匹,人不能尽识也。”赞誉他的山水画突破传统技法风骨,卓绝于世。

医学家

  他是一个医学家。说他是“家”,除了因其医术高明,还因为他写了不少医学著作,据传不管是多么复杂难治的病,他都能手到病除,来找他看病的人非常多,他“贵贱一视之”,并不因病人的贵贱富穷而差别对待,在当时就有“仙医”的美名。青主所著医书遗稿,被后人整理编为《傅青主女科》、《傅青主男科》、《傅氏幼科》等,特别是《傅青主女科》是中医学名著,至今仍惠及医界。

旅行家

  他是一个旅行家,足迹踏遍了半个中国,他甚至把自己的归宿想像为,走不动了就死在山林之间(“横尸于大林丘山间”)。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记载青主父子“常粥药四方,儿子共挽一车,暮抵逆旅,辄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成诵,乃行。”生动展示了一幅苦中有乐的行旅读书图!

武林中人

  他是一个武林中人,史家称他“性任侠”,在他的诗中也有“剑术惜其疏”,“盘根砺吾剑,金铁满山鸣”的句子。然而更有力的证据是,1984年在山西灵石县发现了一本名《傅山拳法》的拳谱,经鉴定正是傅青主所著。又据《石膏山志》载,清顺治四年(1647年)春,青主和儿子傅眉到山西灵石县天空寺演示打坐和五禽戏,传与寺内主持道成法师,接着又传授给了寺内和尚以及当地名士吴成光。确实,想想青主既参加过抗清斗争,又敢于在战乱动荡之际行走天下,没有一身武功和胆气倒是不正常的。

民族气节

  但我最佩服傅青主的,还是他的民族气节和至性至情。满清入主中原后,作为一名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傅青主参与并支持了民间的抵抗运动,并因此被逮入狱,受到严刑拷打,但他“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有以奇计救者得免”。康熙皇帝下诏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通过这个手段网罗各地有名儒士,傅青主被迫到北京后,素闻傅青主才学的康熙帝免去了他考试的形式,直接授予他 “中书舍人”的名誉官职。按惯例是要向皇帝磕头谢恩的,但年迈的青主倒在地上,绝不磕头,在那个专制权威压死人的时代,这是难能可贵的傲骨。

  傅青主是一至情至性之人。

  他重师生之义。崇桢九年,他的老师袁继咸被诬陷入狱,29岁的青主率领书院同学100多人进京告状,史载“山徒步走千里,伏阙讼冤。孙振怒,大索山。山敝衣蓝缕,转徙自匿,百折不回,继咸冤得白。当是时,山义声满天下。” (孙振,指当时诬陷袁继咸的山西巡按御史张孙振)更可贵的是,当袁继咸重新被启用后,在武昌当官(“湖广武昌道”),邀请傅去武昌,但青主以“违老母久” (很久没有见到老母亲了)的理由婉言谢绝。

  他重夫妻之情。他这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在青主26岁时他的爱妻病逝,之后他再也没有续弦。他自己说是作了道士的缘故,而了解他的戴廷栻则一语道破,“自谓闻道,而苦于情重”。十四年后,在他漂泊的路上,他写了首怀念妻子的诗,其中有“不然尔尚存,患难未能舍”的句子,读来令人心酸欲泣。魏宗禹先生说青主行医精通妇科,想来是因为妻子的缘故,这我是相信的。

  他重父子之情。他是一个好父亲,把儿子傅眉培养成了文武全才。当傅眉因病逝世后,青主悲痛万分,精神上受到极大打击,不久离世。傅眉临终前写了《临终口号二首》的诗:“父子艰难六十年,天恩未报复何言。忽然支段浑无用,世报生生乌哺缘”和“西方不往不生天,愿在吾翁双膝前。我若再来应有验,血经手泽定新鲜。”初读至此,笑天亦是心神激荡,心有所念,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怎样深沉的一种父子深情啊!青主知道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唯一的担心是傅眉留下的两个孩子会被人欺辱,于是一生甚少求人的青主分别给他的一些做官的朋友写信,低首托孤。他给李振藻写道,“愚父子怛焉长逝,特以两孙为托,孱弱无依,穷鸟不能不投长者之怀也。”他给魏象枢写道,“环翁知我为我,使此两两孱小,得安田亩间。隔世拜惠,乃庄子所谓死生同贯也。”他给载梦熊写道,“家门不幸,两孙失依,内外眷属无可缓急者。罗叉外侮,良繁有徒,群凌沓至,实难支御……特遗此书,求加护持。”我不知道后来这些富贵朋友们有没有帮上忙,但从这些书简中,看到了一个老人最后的心灵挣扎!给载梦熊的信中最后说“篝灯草治,笔自此绝”,已经是绝笔之辞了。

  傅青主逝世后,“四方来会送数千人”,有几千名群众自发来为这个野道士送行,这可以说是对他一生最好的盖棺之论。明年,青主诞辰已至400年,希望山西和全国的学界医界以及民间能够好好地纪念一下,毕竟,如斯人杰,400年了还没有第二个,他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是一个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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