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being)
陌路(unbeing)

日本美学是什么?独特的线条、色彩、图案、白色的脸和裸露的颈项,日本的形式把某种原始的精神发挥到极致,产生了既精炼又妩媚的文化魅力,他们处处维护民族的特色,哪怕是一个细小的装饰盒,都保留着以客为主,事事用心的礼节习俗。

学术也是一个战场。在话语权的不断竞争中,我们却不知不觉地继承了西方的实证科学。但荒谬的是,为实证科学做论证的仅存的论据,大部分散于世界各地,并早已残缺不全。

我喜欢在图书馆翻阅各种关于西方艺术的书籍,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关超现实与达达主义的内容。我开始对视觉语言产生极大的兴趣,拿着相机四处狩猎,却没有一定的章法。摄影让我学会了“看”,我将眼睛接触到的事物捕捉下来,在没有任何目的性的状态下,吸收了很多直接的感受。

香港,有一张无根的复杂性,即使是花尽了力气去理清思维的脉络,也很容易就碰触到虚无。但我知道,也许当我大步向前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不一样的世界,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西方的艺术创造,总是以激情为创造的动力,往往追求激动人心的渲染力。因此情绪一直是表现西方艺术的重要状态,包括古典音乐、莎士比亚的喜剧,绘画更是充满了官能与写实的涵度。可能是因为它们渗透的某种美感,使它们那严谨精辟的技法,透过巨细无遗的写实性,令我好奇,使我可以直接了解某种细节,不仅在物质细节上,而且是精神上的直接了解。西方古典绘画记录了很多创意奇特的服装样式、帽饰或造型艺术,提供了我想象与真实的参照坐标。

黑泽明的电影也使我感受到了强烈创新的东方色彩。

创作《诱僧》时,我大量参考了超现实主义画家恩斯特(Max Ernst,1891-1976)的作品。

西方服装讲究立裁,东方则是平裁;西方注重呈现出来形体的雕刻美,东方则注重精神气质。

我整理出日本古典服装的四大类别:第一,是真正平安时代历史服装的样色;第二,是电影中所改良过的服饰;第三,是歌舞伎的戏剧模式;第四,是能剧典雅夸张的舞台样色。

我把所有服饰细节处理为简约的线条,以拉高的腰线搭配轻柔的雪纺布料,透过雪纺与极柔软的真丝不断交错,透叠出重重华采。再以古董发饰与配件,清新细致的妆容,增加了整体造型的质感,让演员在款摆之间,摇曳出古典的雅致。

对于形体我倾向于开发一种未知感。所谓的“未来”,包含着动与力,它将产生一种内在平衡,使一切形态都能自然生长,自己找到新形象,交流全世界不同背景的讯息。

形神格意
形——是形之极,是所有形式与技术的饱和点,是美感的依据。它深蕴着技艺的纯熟,视觉功能的和谐与饱满,呈现精致历练与雍容雅逸的态势,包容了一切既有艺术的基本条件。画有画意,诗有格律,形器匠工精细,结构严谨有致,象物取形,巧夺天工,能把心中所思化为形象,以形式附载想象,以形式寄情。形是记忆的本体,由它产生了神秘的平衡与默契,那是数学的和谐、匀称、整齐、讲究比例。它亦是内容投射的对象,而对象是架设内在世界的力量,来自诗的内容,产生诗的形式。形式是一种诗意的载体,它把传统的涵义化为形式而流传。但形式取材于真实,而不是虚像,不了解形式的形成,就找不到形式之美。形的极致产生程序美学。京剧就是日积月累观察与创造的结果,与观众达成了视觉上的默契,牵动观众情感。京剧经过数百年演化而成,包含数千年中国美学的涵养,是民间与宫廷共同审美的混合。形是艺之形相,由它产生了风格与个性。
神——是灵气。有了丰富饱满的形,就必须注入一种气息,其间意识流动,产生了互为彼此的神思状态,那出乎形外而产生的神韵,令观者心灵震动,无法忘怀。那回荡的力量,深刻动人,是艺之本。形分内外,外在的形是视觉的显现,色、线、体、质;内在的形乃是流动结构的主题,亦是产生的神韵、意境。艺术家会把自己的精神、素质附载在作品上,产生一种个性与味道。中国画渐渐成熟,从对“形似”的反思发展到对“神似”的自觉,所谓形真而圆,神和而全,笔精形似,意得神传。
传神,是东晋的大画家顾恺之的《画论》里最重要的部分。传神是抓住人物的性格与特征,拥有神气饱满与出彩的形象,并由这个物象联想到另外一个物象,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迁移”到对象之中,与对象融合。通过艺术家对对象的深刻认识,运用充沛的情感与丰富的想象,产生了作品的独创性和典型性。现在的演员有很多复杂的特质,必须专注地观察,才能找到新的生命力。在我看来,神韵是单纯的,容不下任何杂质。
格——无形象,是品格的最高定义,无法言传,它只存在于最高处,却是每个人都可以辨认的。中国艺术的最高层次是“诗意”。诗的意象产生的韵味和一种超乎现实的永恒性,是那种美的极致,推动着古典美学的程序化发展,使它产生一种古典美学的规范。然而,在格的世界里,却没有权威,没有一定的章法。每种艺术的媒介,都可能成就格的境界。格,从来都是不可测度的。
意象——意象来自心象,以情感为依归,能延伸到物象以外。意象并不是仅仅存在于东方艺术中,但我觉得,东方艺术与意象却是不可分割的,那是一种存在于内在精神的诉求与直觉的关系。东方人容易把物象诗意化,把情感灌注于物象中,并加以表现。只要物象不是以单纯的科学为基础而产生视像时,加入了作者主观的情感,呈现在作品中,它就具有了意象的成份。意象经过不断诗意化的过程,会渐渐升华成一种精神的境界,从而产生中国艺术一直追求的意境。意境产生于一种意在言外的境界,大至山川河水,小至树叶上微弱的朝暮变化、月的阴晴圆缺,都是寄托情感的意境和表现的载体,东方艺术强化的某种情态,成为东方艺术最大的特色。以心灵映射万象,代替山川说话,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产生渊然而深的灵境,就是“意境”。意境是“情”与“景”的结晶。艺术的境界,因人、地、情、景的不同,就会出现种种不同的色相。澄观一心而倒影万象,是意境创造的始基,鸟鸣珠箔,群花自落,是意境的圆成表现,目力虽穷而情脉不断,能够创造出一种意象丰盈的艺术高度,就是中国艺术对意境所求。

写字在古代正确的说法叫“书”。书者,如也,“如”是我们心中对于物象的把握和理解。用抽象的笔画表现出“物象之本”。而物象中的“文”就交织在一个物象里或物象的相互关系的条理中,反映着人对它们的情感反应。这就是“因情生文,因文见情”的由来。
“骨所以支形体,筋所以司动转。骨贵劲健而筋贵灵活,点画劲健者谓之有骨,软弱者谓之无骨。点画灵活者谓之有筋,呆板者谓之无筋。毫无虚发,墨无旁溢,功在指实,故曰骨生于指。”
由于书写动作的单纯,书法能直接展现一种内在于人的精神状态。书法经过长时间磨练,产生了不同形式与格律,表达着复杂的情感流动,其中王羲之提出的永字八法,就成了书法的美感规范。

中国图案的构成,是重复、排列、对称、互相牵引的,在一些特定的空间里,填充着每一个细节。花纹中人物、禽兽、虫鱼、龙凤等飞动的形象,跳跃宛转,活泼异常。它们完全融入了全幅图案流动的花纹里。物象融于花纹,花纹是源于物象的蜕化、僵化。其中节奏的交织抽象化地传达了飞动姿态的节奏和韵律的表现。

“和”是极致转换的最高境界。
转换——无论是中国的艺术、语言、文学、衣着或是饮食都种类繁多。总的来说,中国人会把自己分成两派,一南一北。北方浑厚有力,朴素大体;南方华丽细致、清丽婉转。在中国,继承中原正统文化的是孔子、孟子一派的儒家,而产生在南方,深受楚国特殊文化气息影响的,却是老子、庄子一派的道家。在中国的太极拳里,虚、实、刚、柔、取、舍,在转换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闪动的平衡。

明代的家具显示了中国力学的节奏之美。简单的线条,含蓄内敛,是静止中的动态美感。这种规范到了清中叶以后为统治者所渲染,变得旋巧、珍奇,悖谬不经。节奏产生了形式的可能,而形式取决于外在的形体,内在却是由节奏掌握。

色彩——从远古开始,中国的色彩就注重红与黑。在绘画的色彩上,朱红与青色经常出现在古画里,“丹青”一词也由此而来,这两种颜色能够产生古朴优雅的氛围。我个人并不相信颜色的一般属性,颜色总是带着某种情感与记忆,总觉得它是最接近感官的美学元素。人在看到颜色的时候,大都是处在一种说不清楚的状态之中,也可以说颜色的经验是无法解释的,它不属于理智的范围,却又包藏着复杂的感知因素,从而难以简单的定义。在中国的水墨画中,具体体现了一个文人的世界,他们同样崇尚自然,但却在一种人文的气息间,投入了有别于原始文化的色彩。这差别来自于文人崇尚的那种美感,那美感在现实中抽离,成为一种表达心灵向往的思维世界。

层次——中国艺术讲究层次的变化,层层叠叠,那是一种连绵不断的重叠。国画中有一种笔法,如织布一般慢慢透叠着,称“皱法”,此方法能够产生虚拟环境的空气变化,透露出艺术家内在的抽象情感,而这种表达比原来真实环境的物质再现更为重要,山崖丛木,溪流小道,都是作者诗情的载体,中国山水画中,墨分五色,浓淡相宜,轻重互换,就能产生四季的变化。早晚的分别,月的阴晴圆缺,也尽在其中。

留白——留白是国画里意象的凝聚,在中国的篆刻、书法中,留出的白成为一个想象的空间,一种与实体想象对应的空间,这里指涉意识与想象,前者是文体,后者是潜藏的意象。虚实的传译,缓、急、冲击与静止产生无意识的力量。留白与装置同时显现在古典美学思维中,牵涉到篆刻、建筑、书法、绘画、雕刻、刺绣等各个方面。

八大山人朱耷对抗世界的态度,是一种简单得有点恶作剧的笔触。翻白的鹤眼,使画家所要传达的意象空悬在一个问号底下,这与中国传统美学所强调“和”的境界不符,有强烈的批判意识,他们寻求一种对世事破格的思维。他的画虽然不拘常格,笔师大胆奔放,却能体现出同代名家中望尘莫及的高贵格调。

齐白石,玩墨戏笔,在尺幅的卷轴中把玩世间的万物,画中的内容都是再简单不过的生活常见物,包括水果、鱼蛙,但他落笔迅速,无目的性,使他的画出现了一种与古典主义不同的破格意境,既简约又风流,从单纯的直觉开始进入了一个全观的世界。

直观——艺术的创造有时候更像一个追逐的游戏,你要永远处在一种将获未获的状态,才会产生超越的渴望,而那需要全神贯注的投入。放纵自满会驾驭直觉,使你无法超越从前,这是不容易被察觉的。直觉是与生俱来的,并没有明确可循的征兆,但却潜藏着某一种深度的回应。

人会消失,但他们留下的美感却不会消失,这就是文化的底蕴,活着的人,与曾经活过的精神世界共融,留下的只是种态度。

叶锦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