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拜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郁达夫《怀鲁迅》   

    公元1282年腊月初九。   
    大都飘扬着纷纷的雪,凛冽的北风掠过空荡荡的街道。这是北方肃杀的岁末,不似南国的温和柔美。   
    所有在道旁静静等待的人都知道,今天是大元的至元十九年;然而在有一个人的心里,今天是大宋的祥兴五年——尽管那个年号的主人早已成为大海的孤魂。   
    他从容地走上刑场。整整五年的囚徒生涯,把他折磨得形同枯槁,他却依然淡定从容。他抬起模糊的视线,却看不到魂牵梦萦的故国,他只好向围观的人们问出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南是哪个方向?”   
    有人指给了他。他感激地一笑,然后最后一次向南方行礼。是示敬,也是诀别。   
    做完这一切,他微笑着对刽子手说:“吾事毕矣。”    
   “宋祥兴五年”的腊月初九这天,他的热血将雪地染得火红;   
    围观的人们没有眼泪,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生命只有短短四十七个春秋;   
    他的名字却足以让历史铭记永远。   

    1256年,宋宝佑四年。   
    宋理宗望着殿下这位名为天祥的英俊青年,欣慰不已,赞叹道:“天之祥,乃宋之瑞也。”   
    自是,这个年轻人将自己的字改为“宋瑞”。   
    他会给天下带来吉祥,给宋朝带来福瑞。   
    年方二十就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可谓是喜从天降,令众人艳羡不已。然而在这乱世之中,这一殊荣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是沉重的责任与背负。   
    此时的南宋政权早已是风雨飘摇。蒙古的铁骑挥师向南,掌权的贾似道、董宋臣却贪生怕死,弄权误国。内忧外患之际,他愤而上书,要求惩办大太监董宋臣,又屡次讽刺当朝权贵贾似道,于是遭到报复,几次“论罢”,最终致仕,回家闲居。   
    在报国无门的苦闷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无能为力。也就是在这样的苦闷与等待中,他开始冷静地思索,逐渐走向了成熟,成为一把久经磨砺的利剑。   
    公元1275年,德佑元年。年幼的新君在迎面直来的硝烟中继位。皇室已然方寸大乱,慌忙下诏求贤。他手捧诏书,毅然踏上勤王之路。破碎的山河已无法收拾,仅仅一年以后,蒙古大将伯颜的大军就逼到了临安城下。他与张世杰请求背水一战,却未得到当朝宰相陈宜中的首肯。人心惶惶之中,小朝廷一心求和,从愿意称侄,到愿意称臣,只求保得一隅寸土。这时,冷静而敏锐的他知道敌人的承诺靠不住,于是及时提议,将皇帝两个年幼的弟弟送出城去。也正是这一决定,为宋室留下了最后一线希望。   
    二月十九日,他辞去了右丞相兼枢密使的职务,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前往临安城外与伯颜谈判。   
    可笑的是,当他还在冒着生命危险竭力为国争取利益之时,陈宜中已经抛下赵氏的孤儿寡母,独自逃回了温州老家;三月初五,谢太后连“称臣”的希望也彻底破灭,只得献上请降表,出城投降。小皇帝成为元的“瀛国公”,谢太后被封为“夫人”,送往大都,留下江南的百姓血流成河。   
    他的一切努力,原来竟是可笑而脆弱的挣扎。   
    他被伯颜扣留下来,痛斥背信弃义的敌人,卖国求荣的叛徒,把生死置之度外。被押往大都的途中,他在真州逃出,由此开始了九死一生的险途。被扬州的李庭芝误会,被真州的苗再成试探,变名改姓,辗转四方,最终逃到温州。于是就有了《指南录后序》中的二十二个“死”字。   
    六月中,陈宜中与张世杰在福州拥立益王为帝。他满怀希望地奔赴福州,得到的不是游子还乡的温暖,而是陈宜中狭隘冰冷的妒嫉与排挤。他不愿因自己而引起纷争,破坏这本就脆弱的联盟,于是辞去小朝廷授予他的职务。他唯一的愿望,是能够团结众人,转战温州,收复两浙。可是陈丞相的一纸钧旨却是要他到南剑州开府募兵。   
    团结,对于热衷于窝里斗的国人而言永远都是奢侈品。   
    尽管失望,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他从福建打到江西,在他的故乡募兵,竟然招到十万人,震天的声势,使得元廷不得不把目光转向了他,蒙古鹰犬李恒的大军悄悄地向他逼来。   
    他就在自己的家乡附近惨败。在战友赵时赏的掩护之下,他得以逃命,赵时赏却壮烈牺牲。   
    这一场惨败,他的妹夫战死,妻儿、妹妹被俘,幼子佛生后来失散。损兵折将,更是不消多提。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明白亡国已成定局,可是他还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再一次拔剑抗争。   
    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到广东,却又遭遇瘟疫肆虐。将士死者过半,他的母亲和长子也永远离他而去。   
    真正的身世浮沉,真正的国破家亡。一面是救国不成,一面是骨肉永别,这难以背负的苦痛几乎把他彻底摧毁,可是他还是在众人面前假装无谓,以最强硬的姿态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写下了多少痛断肝肠的诗文。人们只是看到这个他们心中永远坚强的领袖一日日雪染双鬓,形销骨立。   
    苍天总是绝情。它没有把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军事才华赋予江南的壮士,而是让这份才华成为狼狗的利齿爪牙,魔鬼的炼狱之火。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是他,张世杰还是陆秀夫,他们都没有匡济乱世,倾覆败局的才能,在历史的潮流之下,他们都是渺小而无助的。然而他们依旧苦苦与命运抗争,千载之下,依然存有感人至深的悲壮。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愚蠢,是勇气。   
    公元1278年,帝昺祥兴元年年底,他在潮阳五坡岭被元将张弘范生擒。宋将邹枫拔剑自杀,刘子俊还梦想掩护他逃离,结果被敌识破,最终被残忍地烹杀,至死骂不绝口。他服毒自杀却未遂,被敌人关押起来,严加看守。   
    一个人最悲惨的时候就是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唯一不能放弃的只剩下了他的尊严。   
“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   
    写下这样阴冷可怖的诗句的人不是蒙古贵族,而是汉人张弘范。   
    我们的民族从来盛产一样东西——汉奸。南宋之亡,最可悲之处不是文明的殒灭、土地的征服、人民的流血,而是我们根本难以指责侵略者的暴行。因为真正毁灭我们国家的不是蒙古的侵略者,而是我们自己的同胞。   
    急于灭宋的不是忽必烈,而是史格、留梦炎等叛贼降臣。张弘范不过是这一群渴望与主人平起平坐的狗中的一条。对于这条狗,他是鄙视的。尽管张弘范百般劝说,他始终只给他一句冷冷的回答:“不降。”   
    我们的民族盛产叛徒,却也从来不缺少忠诚。   
    两个月后,在厓山的波涛里,沦为阶下囚的他被拘于敌军的船上,亲眼看着祖国的最后一点希望之火被张弘范生生扑灭。他们如此残忍,要把他最心爱的东西在他面前毁灭给他看。   
    他彻底的万念俱灰。他急于赴死,一次跳海,绝食八天,数次想要投水,却最终只能更加痛苦地活在世上。   
    身为汉人的张弘范懂得,杀掉这个人很简单,要摧毁他的信念却很难。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信念的灭亡。等到这种信念崩溃的那天,才是中国真正的灭亡之日。   

    他被押送大都。他不知道,当他被俘的消息传遍天下,江南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人们写给他的祭文。   
    他们明明知道他还活着。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逼他自杀。   
    不是因为他们变态而残忍,他们是恐惧,入骨的恐惧。   
    此刻,在这片已经被征服的土地上,一千多万“四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他是一个民族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们怕他不能忍受折磨与诱惑而投降变节,他们害怕这根一直支持着他们的精神支柱轰然坍塌。   
    一个民族,她的土地可以被征服,她的人民可以被奴役,她的精神却万万不能死。   
    精神不死,她还有机会重新站起;精神与信念死去的那天,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灭亡。   
       
    他没有让他的同胞失望。   
    无论是在舒适的豪宅,还是在黑暗的牢狱;无论是高官厚禄的诱惑,还是死亡酷刑的威逼,他始终沉默,丝毫不为所动。   
    元丞相孛罗亲自在枢密院“审问”他,这位蒙古贵族自认为精通汉文化,齐集元朝臣僚,要以“学识”压倒他的锐气。       
    他们首先要强令他行跪拜之礼。想不到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如此大的力气,挣扎着决不屈服。   
    他毫无惧色地向着蛮横的孛罗怒吼:“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我尽忠于宋以至此,愿求早死!”   
    孛罗无奈,下令将他放开。他要从言辞中发难,转而羞辱他引以为傲的文化。   
    一直沉默的他此刻据理力争,慷慨陈词。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不是一场辩论的输赢,而是捍卫一个民族文化尊严的重任。   
    面对孛罗对他们“背弃”投降的宋恭帝,迎立新君的质疑,他义正词严:“社稷为重,君为轻。”   
    面对孛罗对他“既知其不可为,又何必为之”的嘲讽,他坦然一笑:“譬如父母有疾,虽不可疗治,但无不下药医治之理。我已尽心尽力,国亡,乃天命也。今日只求一死,何须多言!”   
    他理直气壮,一席话说得孛罗等人哑口无言。元朝官僚们你言我语,吵吵嚷嚷,汉语、蒙语混杂不堪,最终都被他一一驳倒,理屈词穷。   
    孛罗不会懂得,他的民族的文化是与他的语言、文字、衣冠、礼仪融为一体,流淌在他的血液中的。虽然他此刻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他高贵的气度却永远不能被改变。   
    这种气度源自尊严。   
    元朝的统治者气恼了,他们一定要让这个不屈的人弯下他高贵的脊梁。   
    第一个去劝降的是南宋投降的宰相留梦炎。他毫不留情地嘲讽这个不知羞耻的叛徒,留梦炎讪讪而归。   
    而后是那位宋恭帝,今天的“瀛国公”赵显。昔日的幼稚孩童,如今也只是一个无知少年。一见到故主,他立即跪地泣言:“陛下请回!”小孩子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百般无奈之下,他们派来了他的亲生弟弟。他万万没有想到弟弟竟然也投降叛国,悲愤之中怒言:“弟兄一囚一乘马,同父同母不同天。”弟弟无法说服固执的兄长,只得难过地离去了。   
    他们终于使出了最龌龊的“计谋”。他们要利用人性中最柔软的地方打倒他的意志。   
    这年秋天,他收到了女儿柳娘的信,得知妻子、妹妹和两个女儿在蒙古的宫廷中为奴。他知道这封信的意义所在,只要他投降,他就可以与亲人团聚。一边是得到亲人消息的喜悦,一边却是以死殉国的决心,他陷入了重重的矛盾之中。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坚守。他给女儿写诗,“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今生的亏欠已无法弥补,只好相约来生再做父女。他给妹妹写信,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当真是字字悲切,令人不忍猝读。   
    这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英雄,只是一个愧疚与痛苦的父亲。我不知道他的女儿最终的命运如何,我只知道在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时代之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他在孤独的煎熬中度过了四年,终于,出现了“土星扰帝座”的凶兆,又遭逢自称宋朝皇帝的人造反,他的归宿,又一次被提上了元世祖的议程。   
    至元十九年腊月八日,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召见了他。   
    “汝以事宋之心事我,当以汝为宰相。”   
    最后一次的劝降,依然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忽必烈无奈地叹息,他知道,自己一生南征北战,所向披靡,今天却败给了这个手无寸铁的低贱的“四等人”。   
    此时朝廷中斗争激烈,蒙古贵族强烈主张杀掉这个危险的汉人,汉族官员也纷纷赞同“从其请”,成全了他的忠诚。   
    他们已经无法再忍受一个比他们有尊严有骨气的人再活在世上,时时衬托出他们的卑劣。   
    忽必烈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下达了处死他的命令。   
    “如虎兕在柙,百计驯之,终不可得。”   
    活着难道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忽必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后来的事情是他所不能看到的:   
    公元1368年八月二日。   
    徐达和常玉春策马飞驰,进入元朝的都城大都。他们面前是一座空荡荡的城池,四天前,元顺帝已经携家带口逃离了自己的都城。   
    燕云十六州终于回归,一个饱受欺凌的民族将在这里重新站起。   
    九十年前,他曾经自信地预言:“虏运从来无百年。”今天,一语成谶,蒙古人在占领中国九十年后,真的被赶回了茫茫大漠。   
    这天夜里,徐达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平胡表》。短短三百余字里,一个民族近百年的屈辱与压抑倾泻无遗。   
    与此同时,一张檄文贴满了大都的大街小巷。“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千古豪迈,气势惊天。   
    重建了华夏礼仪,重修了汉唐衣冠,这个古老的民族将重新以自信的姿态面向世界。   

    又过了三十年,在南宋的故都,今天的钱塘,一个孩子用他尚且稚嫩的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给他的赞词。面对老师好奇的询问,孩子认真地说:“我要做像他那样的人!”   
    他做到了。当孩子成为中年人,他挑起了守卫国家的重担,在危急关头挽救了国家的命运。如同他的偶像,以一腔热血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今后,每当我们的民族遭遇危机,每当我们的山河摇摇欲坠,总是有人吟诵着他那句著名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慷慨赴死,从容就义。正因为如此,我们在亡国之后还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起,我们民族精神的传承才从未中断。   

    七百多年前,张弘范曾经劝说他:“国家已亡,你舍生取义,又有谁能够记载呢?”   
    他叹息道:“我尽心尽力而已,后人书与不书,记载或遗忘,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坦然的,可我们真的有权利遗忘吗?   
    不,我们不能。我们必须铭记,给我们的民族带来祥瑞的,不是供奉在庙里的神佛,而是像他这样的英雄。   
    也许今天还有人认为他是阻碍民族融合、国家统一的罪人;   
    也许今天还有人认为他是不识时务的傻子,轻贱生命的卫道者;   
    也许今天有人给尚可喜建纪念馆,把洪承畴编入爱国主义教材,为施琅歌功颂德,而他的祠堂门可罗雀,为人遗忘;   
    然而我还是固执地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总有一些人要选择铭记与坚守。我们民族的觉醒与复兴在这些人的努力之下,一定会到来!   

    公元1282年腊月初九,文天祥死了。   
    公元1282年腊月初九,我们的民族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孕育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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