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入伙,沥血盟誓,以示自毁退路的诚信、对抗社会的决绝,此之谓投名状。
  
  投名状的关键词是杀人,《水浒》里,王伦曾以此教坏林冲;预告片中,结义的三人杀人起事,“记住我的脸,下辈子找我报仇。”一贯小资的陈可辛这此玩起了江湖与战争、暴力与阴谋的宏大影像,场面大气磅礴,战场画面尤其惊心动魄,令人刮目相看;内地放映的版本删节了“投名状”这个语词里的流血内容,使之纯洁化为兄弟情谊的无害仪式,带着几分邪恶的盟誓也就变成纯粹的进取精神,守约和违约则属于靠自律决定取舍的人品问题,这至少也是对陈大导演风格上自我突破的漠视,而主题的力度被阉割殆尽,更令人情何以堪。
  
  投名状是绝对贫困者的咒语,是走投无路时开展南南合作的共同宣言,“抢钱、抢粮、抢娘们(内地版作“抢地盘”)!”弱势者一无所有,所依仗者,惟有百倍的团结、凶狠与义无返顾。钱粮乃肉体生存之基,“娘们”为谬种繁衍之础,社会分配不公,食色资源不敷,乃振臂一呼,应者景从。激昂奋发之力量源泉,无非来自萎靡的胃囊和尚未萎靡的脐下三寸;其所欲者,不过是马克思所谓“绝对贫困”阈限下生活条件的有限改观,为腹不为目的生理底线。馒头的理想已经实现,但自身的简单再生产,仍是一个玫瑰色的梦而已。投名状的哲学,为我族文明提供了极端条件下生存和繁衍的法门及游戏规则。对这个规则的创造性运用,以成全以天下为己任者的宏伟蓝图,并推动社会进步、退步或原地踏步,则是我国文明史上久演不衰的大戏。内地版把包含深邃哲理的“抢娘们”改为“抢地盘”,把繁衍问题偷换为社会实践的壮志雄心,等于混淆了庞青云和绝对贫困者的界线,殊不明智,不通之极。
  
  庞青云这个人物被演绎得够有深度。跟以往相比,李连杰表演出奇的好,表情神色都有分寸感。谋杀二虎一节,庞青云饮酒独白,尤为出彩。“你会明白,我这样做……是对的!”面对空置的座椅,庞青云被自己的伪善和强盗逻辑感动得涕泗纵横。对于被谋杀者,没有什么以剥夺其生命为代价的行为是对的,主体的生存至上,违背这一根本目的的任何行为,都无须赘言对错。但这个结果完全符合庞青云的逻辑:投名状对他只是为获取东山再起的资源而付出的廉价成本,基本是用权宜的感情维系的无本生意,对方遭到背叛和出卖是尽了一个棋子的本分;但对二虎刘德华和午阳金城武,投名状却是行为的法理基础和精神支柱,为了它可以舍生忘死,可以甘居老二。当然,庞青云对于二位兄弟也并非毫无感情,只是这个感情的成立,以不危害他的个人大计为前提。投名状,这个原本属于主体间性的契约,被庞青云写上了主体的背书,成了为实现一己目的开出的空头支票,必要时可拒绝兑现。
  
  投名状意识,由于带着先天的小农经济局限性,其伦理基础也不过是朴素的民间情愫,在与先进思想的交锋中必然败下阵来。舒城之战中,庞青云用人肉盾牌的冷血战术赢得胜利,用“只有一个是头”的话语坚持原则,确立了老大的身份;与二虎老婆私通,高扬人性,打破了“朋友妻不可戏”的江湖旧道义;在苏州城的杀罚决断整肃军纪,消除了旧式军队人情化的执法弹性。庞青云惩处奸污民女的士兵,简直是个笑话,他维持的是一个从未宣布过的军纪——不教而杀谓之虐。苏州杀降是庞青云的工具理性达到顶点的表现。二虎在这个决定里看到了投名状话语效力的危机:这次公然的背约,可能成为投名状誓言被废弃的预演。可他无法阻止,二虎对庞青云辋顾原则行为的无计可施,使投名状的道德约束力被逐渐剥床及肤。
  
  但投名状是蛮野粗糙、具有非理性原始生命力的精神产物,它始于冲动并且不能遏制冲动。它会在庙堂的主人叙事前退缩,在高深的玄理前疑惑,它甚至可以为了人情的缘故忍气吞声,但它并非没有底线,这就是所谓剥极必复。“兄弟乱我兄弟”以及“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乱,即制造不和。勾引弟妹,可忍;“要动二哥”,也可忍;当奉行着投名状的道德进行了足够多的妥协之后,二虎还是被“正确”地除掉了。于是,投名状的咒语除掉身上的一切压抑,来实行血的报复。这种咒语放下了对自身民间气和乡土气的一切自惭形秽感,把极端患难下为了生存而结盟的誓言,看作人世间的终极法律,不顾这种结盟的条件早已荡然无存。它只渴望流血,渴望为以往付出的轻信、压抑和妥协讨还工价。“刺庞青云者,姜午阳也”,金城武高举尖刀的表演诠释了投名状咒语的法律效力,宣示了投名状咒语民间式的严肃性。作为观众,对屋脊上伸出的那根枪管,我宁可视而不见,那实在是太荒谬的败笔。
  
  影片改编自清代有名的《刺马》奇案,片中苏州杀降的情节则来自李鸿章杀太平军苏州降将郜云官的史实。李诱降郜等8名守将,在酒席上趁8人换穿官服之机,以刀刺咽喉而杀之。此事还引起了常胜军头领戈登的极大愤怒。又据说郜等8人胃口太大,讨要二品总兵之衔,且有诈降之嫌,故除之。
  
  较之民间《刺马》故事,影片情节丰富和精彩了许多;把流传已久的情杀案(我如此理解)变成一个野心与义气、民间与庙堂话语的角力故事。但是事迹与地名的真实,对于这个虚构的故事却构成了一种伤害,攻陷苏州和天京这么重大的事件,被交付给一个虚构的人,庞青云及所部,与史实中马新贻及其山字营毕竟有很大差异,这使得镜片的震撼力打了折扣。近年来电影剧本的虚构化风尚仍然在延续:守着历史文化积淀最为厚重的国度,却总是倾向于拍摄一些无根的电影,这个现象是否值得反思?英国的达米安•格兰特认为文学的真实来自一种“认真心理”:如果文学忽略或贬低外在现实,希望仅从想象中汲取营养,这个认真心理就要起而抗议。《投名状》的好看来自于此,而最大的缺憾可能也来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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