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生活中,礼物与人是如影随形。人一生下来要送礼,生日、节日、升学、结婚要送礼,人死的时候还得送礼。现在的人图省事,送礼喜欢拿个红红的纸封,里面塞上厚薄不等的钱币,就算了数(当然,那送“宝马”、“奔驰”,送名人字画,甚或在国内外银行设了账户送巨款,这种事太隐密,平民百姓是看不到的)。过去,人们可不是这样的。譬如小孩子满月送“祝米”,那可真是挑着箩筐,一头是红红的摇篮,红红的鸡蛋,一头是白白的米和花花绿绿的衣裳。

  平生感到最温馨的礼物,共有两类:儿时春节的“包”,平日农家的小吃。春节的“包”都是从镇子的商店,作为年货打回来的,有方形、菱形,外面的包装都是粗纸,用麻绳捆着,里面的内容则是砂糖、京果、雪枣、麻花、饼干、果脯等等。到了正月,人们就提着这些“包”,热热闹闹去亲戚家拜年。平日农家的小吃,那可就是五花八门了,树上的酸枣子、涩桃子、苦柑子,菜园子的一把青青的菜、一两个黄黄的瓜,自家酿的甜酒、霉的腐乳、蒸的发糕……送给人家的时候,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我家有而你家没有。
  
  可看到一些古人送的礼物,还是让人目瞪口呆。
  
  明冯梦龙《古今笑》之《贫俭部》中,辑有两则关于送礼的故事。一则是南朝孔琇之给皇帝送礼的事,他送的是居然二片干姜:“孔琇之为临川太守,在任清约,罢郡还,献干姜二片。”(注:正史里说孔所献干姜为二十斤)另一则是明朝鲁铎给其老师送寿礼的事。这鲁铎,居然送的是半条枯鱼:“(赵永)一日过鲁学士铎邸,鲁曰:‘公何之?’赵曰:‘忆今日为西涯先生诞辰,将往寿也。’鲁问:‘公何以为贽?’赵曰:‘帕二方。’鲁曰:‘吾贽亦应如之。’入启笥,无有。踌躇良久,忆里中曾馈有枯鱼,令家人取之。家人报已食,仅存其半。鲁公度家无他物,即以其半与赵俱往称祝。”冯梦龙的《古今笑》,本来就是辑的一些笑话,这两则故事,着实也令人好笑。这两人从哪里借来这么大的胆量,敢动心思给自己的长官、老师(文中受礼的西涯先生为大学士,实际也是鲁的长官),送二片干姜、半条枯鱼?所幸两人的受礼者并不见怪,那皇帝虽然对孔的礼物“嫌其少”,但“知琇之清”后,“乃叹息”,而那西涯先生更是毫不在意:“烹鱼沽酒,以饮二公,欢甚,即事倡和而罢。”
  
  冯梦龙点评两则故事时,一说“(干姜)比医家一剂药尚少一片,太矫太矫”,一说“枯鱼而半,太不成文”。对冯梦龙的指责,总觉得其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味道。还是洞庭湖边上的一句俗语说得好:“(礼物)出得我的手,进得你的门。”这送礼只要没有别的企图,无非表心达意而已,多寡贵贱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怎么讲,干姜和枯鱼,这种礼物雅是雅不起来的。优雅的礼物,还是捏在古人手里。民国广益书局编辑的《古今笔记精华》卷四《风俗》中,也有两篇笔记也关于送礼的。其一录自明张岱《西湖梦寻》:“五云山去城南二十里,宋时每腊前必奉雪表进。”这是拿山上的雪送官。其二录自清戴延年的《秋灯丛话》:“天都黄山之云海,相传为第一奇观。山中人往往以盒收之,纸固其口,作土物馈送。”这是拿空中的云作礼物。试问:还有什么礼物有雪和云雅致?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是世俗的送礼至高境界。而白雪彩云,还有清风明月,谁以馈我,谁以馈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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