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功夫熊猫:武学,文化与智慧
文/乔淼
一句话,电影拍得不错。面对这样一部功夫大片,打斗动作、视觉效果和对白可能更易为人津津乐道,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我就不再凑热闹了。作为一位习武者,一位心理咨询师或一位学人,我更感兴趣的是主创人员透过视听综合,有意无意渗透其中、达于受众的弦外之音。这些美国电影人或许不会“Chinese Kong-Fu”,不会讲中文,也从没祭过孔、穿过汉服,用“化外蛮夷”来形容也没什么;然而以这部电影而言,不要说给他们本科结业,就是拿一个硕士头衔走,我也无话可说。
因为好莱坞式的“咸鱼大翻身”的背后,是太多有关东方武学、文化和智慧的缩影。
主线剧情:道家的演进与回归
乌龟源自上古四圣中的玄武,属水,象征不竭的智慧,水本身又是生命之母。乌龟大师在水边顿悟,以此为功夫之始;老子有“上善若水”之说(虽然老子的水性更贴近于龙),道家又是中国本土哲思的发端。故片中的“正统功夫”,我以为正是以“无为”为最高境界的道家思想。
这个猜测在乌龟大师对老师傅的话中得到印证。人心如水,一旦心静下来,答案就自然显现。水中映出的宝物为“神龙秘籍”,龙恰是老子最好的形喻。当然,乌龟大师身上还融汇了西方存在主义哲学和佛家禅宗(源自印度)的思想,这又使他代表了超越地域、传统的普世性价值。
老师傅的形象、衣着和神态,显然取材自《星球大战》(这是西方的武侠片)中的约达大师,而其武学思想,又与中国的儒家颇有共通。道家虽然讲求清静无为,但并不是真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这话被后人曲解甚多),对于背离了“道”的人,老子虽然不主张残酷处置,但也并不打算与其为伍。老师傅就不同了,在发觉自己的第一个弟子大龙心底阴暗后,既没有果断教导,也没有绝然逐废,而是一再纵容包庇,以至于师徒第一次兵戎相见时仍不忍出手,这便是孔孟等人主张的“为亲者讳”,即儒家的“仁爱”——而在道家看来,脱离了“道”和“德”去讲“仁爱”,本身已经是低一个层次的表现,老师傅一再经乌龟大师的点拨,这个关系也恰好印证了儒道的相承(即孔子求教于老子)。
孔孟之后的儒家代表为荀子,荀子的弟子韩非却另起炉灶创了法家,也就是说,法家是缘于儒家的。从道家的清静无为(即不干涉、顺应的态度)到儒家的“修齐治平”(即修炼个人以夺权,依靠政权治天下),再到法家的不择手段甚至纵横家的不讲理(彻底的干涉),我们不难看出一条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超越世俗到世俗化的变革,假如谈到对人心的影响,也可以说这样的变革等于是堕落。大龙作为老师傅的首徒,得蒙倾囊相授,又得了无比的宠爱,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人的早年得到的爱太少或太多,都将导致同样的问题,——由于生命力流动的异常而产生极度自大和极度自卑的“分裂”状态。大龙即是如此,一味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渐渐走入邪道,终于为得到“神龙秘籍”不择手段——自然,严守道统的乌龟大师决不会认可他,而身背“忠君”“仁爱”两重选择的老师傅亦难以护犊,他的叛逆也就不可避免了。
儒家的老师傅教出了儒家的五大高手,五大高手各习一项本领,各安其位,而法家的大龙一心追求力量,五大高手便决无可能敌过大龙。儒家主张顺应天命,在其位谋其政,法家则以获取最大权势为目的,且不择手段,故儒家在历史上往往被法家屠戮,不断上演“焚书坑儒”式的惨剧。乌龟大师临终前,以点化的方式又将老师傅唤回到道家的状态,最后教出了道家无为式的阿波,才最终打败了大龙。
纵观中国先秦的思想史,从道家到儒家再到法家,正是春秋向战国演化、最终秦王一统的史实背后之主流思想演化。显然,在主线剧情的演进中,编导们无意中以旧的师徒三人为一脉相承的三家哲人,做了一精辟的注解;而新的师徒三人的传承,则暗喻了对法家治世的不满和向道家回归的愿望。
熊猫阿波:一个孩子的成长
有人说,大龙从越狱到攻进山谷,总不可能数年流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白痴变成天才呢?
我以为,没有一朝一夕能练成武功的道理。但从这段短暂的过程中,我们可以读出一个人修炼与成长的浓缩。
借用乌龟大师的话说,“没有偶然的事。”
贪吃,虚胖,缺乏自主性,爱做白日梦,依赖……熊猫阿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口欲期大孩子。熊猫儿子有一个鸭子老爹,这也颇禁得起推敲:鸭子象征男性时,有自卑、能量弱小的含义,加上他的溺爱,阿波也就缺少力量,始终长不大。这个口欲期大孩子,是绝大多数中国人所处的状态。——乌龟大师对他的第一句话,“You eat when you are upset.”,不正是“以吃压抑情绪”之原理的折射吗?
因为他的自我太弱、太缺乏独立性和批判力,所以看到五大高手学五大高手,看到明星也会崇拜明星。幸而,阿波成长在一个民风淳朴的山谷;假如是活在现实的中国,他就有可能变得麻木不仁、混吃等死,也有可能沾染满身的恶习。
然而正因为如此,阿波拥有一个其他人都不具备的长项,甚至连老师傅都不具备,那就是“空”。
在金庸笔下,看似鲁钝的郭靖学会了九阴真经和左右互搏,成为了一代高手,而聪明的黄蓉反倒学不会;全无内力的令狐冲轻易习得“吸星大法”,不会武功的段誉随手学来了“北冥神功”,也是占了“空”的便宜,跳过了对寻常武人极其凶险的“散功”环节。而现实中的武学家如李小龙,也有著名的“空杯”之论,这是有其合理性和象征意义的,那就是,心地单纯、逻辑思维能力较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笨”或心理学上的IQ偏低)的人,原始思维较少被逻辑思维掩盖,反倒更容易进入到“返璞归真”(武术本来就是原始思维作用于人体自身的产物)的境界。
当然,阿波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空”,学功夫也不是只有空就可以的。他能够学成功夫,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下面的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乌龟大师选人当天,父亲要阿波推着车上山卖面条。慵懒的他自然推不动沉重的车子,最后眼看要来不及时,却能毅然放下。面条车象征着家族传统,象征着父亲对他的期望,假如阿波选择了卖面条,“血液里流淌着汤汁”,在心理学家看来,就是“过早自认”,即内化长辈的期望“代替”了真实的自我,这样一来也就无法真正长大成人。阿波心地单纯,杯中原本无茶,要倒空本也容易(在佛家看来,这种误打误撞正是“慧根”的体现);五大高手之所以落选,则是修为太高,又无法悟通之故(事实上,知识越多,人要超脱束缚而重归智慧也就越难)。
第二件事,是乌龟大师和老师傅对阿波的相信。老师傅因五大弟子落选,本想把阿波赶走;乌龟大师临终前一语“相信”,点化了老师傅,使他重归当年调教大龙时的状态。——大龙的背叛曾深深地伤害了老师傅,他随后教出的五大高手之所以各学一技,也是他不能相信之故。无条件的相信(这种相信实际上唤回了老师傅发自内心的、对弟子的爱,就像当初他全心爱大龙一样)最终成就了阿波(从五大高手之一老虎的回忆中,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到师傅严苛、缺乏爱,这对他们的成长是有影响的),更把“相信”植根在了他自己心里,这是他成长最重要的养分。
第三件事,源自阿波本人的执著(他的血液中流淌的,必然是对功夫的热爱)。无论是想尽办法溜进会场,被打得满身是伤仍不肯退避(也想过逃跑,后被乌龟大师点醒),还是在老师傅指点下练功的认真,都体现着成功不可或缺的精神品质。作为口欲期的孩子,这种执著格外强烈地指向吃,看中这一点的老师傅因材施教,以食物作为诱饵教阿波练功夫。假如阿波是动物性的,这种训练就等于马戏团驯兽;而阿波具有人性,故最终因他的“空”而获得了突破。佛家认为,过于执著不是一件好事,修炼的最终目的在于打破执著;阿波在超越师傅、抢到最后一个包子后,也并没有吃,而是扔给了师傅——这个“耍酷”的噱头动作,恰是他成长的标志:破除了口欲期对于吃的执著,也破除了武学乃至人生智慧中的执著,否则就不会有最后决战时的“无师自通”之境界了。
肉体的成长取决于食物的营养、体育和年岁演进,这并不容易;心灵的成长,更是一件困难百倍的事。阿波学会了什么样的功夫,我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给我们一种精神上的启示和激励,指引我们寻找成长的途径,走出困扰中国人上千年的口欲期人格,实现精神世界的成长和完善。假如你愿意长大,不妨对自己说一句,我相信。
功夫:智慧无止境
儒家治世,讲究森严的体系,严禁犯上作乱,武学在儒家体系中并无大用;法家韩非云“侠以武犯禁”,对武学也甚为疑忌;侠义为大的墨家名亡实存,也没有“家传路数”留给后人。惟有道家思想直接地促成了中国武术的发展:太极,八卦,形意,均是以道家哲学为指导。而从武学发展到功夫,除了一招一式的动作,也更有背后隐含的普遍性的哲学道理。
有人说,乌龟大师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害怕大龙超越自己,所以故意不选他做继承人。我在前文中已经谈到,老子的小国寡民和韩非的法家集权是水火不容的,而且无论是个人修养还是其政治主张的利弊,我以为老子都在韩非之上。也就是说,以大龙狭隘阴暗的性格,即使能超越乌龟大师的武功水准,也有损无益:大龙是不讲道的,作了武功天下第一,必定想一统江湖。对惟力是视的法家和企图谋取一官半职的儒生,这可能不是坏事;但对被统治者和整个国家,这绝对是一场灾难——这样的灾难,在过去的两千多年一再发生。假如乌龟大师自己惟力是视,假如他选择了大龙,那就不配做功夫的始祖,只配去当残暴的始皇帝;正因为他悟出了功夫,心中有道,他才必然坚定地不选择大龙。这便是功夫的智慧。
老师傅有了大龙的前车之鉴,压抑了自己的爱,也就因此失去了心灵的宁静。他每每要让自己静下来而不得,终于在乌龟大师仙去之前悟出了本源,而回到了道德的境界:他以蛮力劈开一只桃子,认为自己可以主宰并控制桃核的所往,乌龟大师却告诉他,“无论你把它种在哪里,长出来的都是桃树。” 在这里,道与星球大战中的“力”,即中西文化对于功夫的不同解读,取得了某种共通:它是人类无差别的心理能量。功夫不是破坏,不是以蛮力开砖裂石,或者说,那些只是表象;真正的功夫,在于顺应自然,发掘蕴于自身的潜能,即在承认自然规律不为人所改变的同时,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
虎拳、鹤拳、蛇形拳、猴拳、螳螂拳都是南拳流派,五大高手显然各走一路,不可谓武艺不精,但就因太过精进,最终任由技艺超越了功夫本身,便敌不过大龙,也不能达到阿波的境界。李小龙曾感于习武者打斗迷信招数,以招独、招多解决问题之偏狭,最终创立截拳道(他也是学南拳出身);武圣宫本五藏直斥迷信长刀、短刀、体势或巧招等技艺的其它流派,以自创的“二天一流”毕生不败。以无法为有法,以无形为有形,这才是武学最高的境界。
阿波的心理能量很弱,但有其爆发的潜能所在——吃。老师傅以食物为诱饵,为他打下了基本功。当阿波终于超越师傅,拿到了神龙卷轴时,却发觉卷轴是空的。佛家的空与道家的无为,在卷轴中再次得到印证。后来,在父亲有关“鲜汤秘方”的提示中,阿波终于明白了回归本性的至理——从卷轴的“空”中找到了真实的自我。当然,这里的“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假如阿波什么都不会时看了这卷轴,他一定毫无进益,说不定还会对武学失望。之所以能在“空”之中参悟,是由于先前已经有了太多“满”或者“盈”的积累。这正是武学中“以无招胜有招”的由来:无招虽强,由千招万招所化;弃形虽高,积淀于能形有形。只是要勘破最后一层窗户纸,需要的是内心的平静和由修炼中领悟到的智慧。
相比之下,世人总容易走入两种误区:其一为大龙,执著于力量的获取,练成了绝世武功,他的积淀比起阿波显然更强,却由于内心的混乱、阴暗远离了智慧,即使在卷轴中看到自己,也是扭曲的形象;其二是这样一类人,没有练习到一定的境界,就过早地“明白”(其实只是知道或者懂得)了“无招胜有招”的道理,从而固执于“无招”,不肯下功夫继续“有招”,还要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显然,这是一种伪开悟、伪高深,可以归结为“野狐禅”一类。
武学的最高境界需要刻苦的修炼,人生的最高境界需要不倦地积累,于个人如此,于一国亦然。大山倍达先生言曰,“习武是一件简单的事,每天做一百次形的练习,作一千次出拳和踢腿,你也可以达到我的境界。”这点简单的道理,以我辈国人深不可测的智商,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付诸行动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环顾四周,肯用心下功夫的人,哪怕是像大龙一样不择手段下功夫的人,都已经不多,饮食男女们不是如未开化的阿波麻木在吃喝中(前文提到的危险性已成现实,呜呼),就是假装平静顿悟后大唱野狐禅。因此,看到不讲中文、不穿汉服、不用筷子的异邦人,已能将我们的传统文化演绎至如此境界,我着实在佩服之余又不免汗颜:连功夫都不肯练,难怪《功夫熊猫》我们拍不出来。
2008-7-4于太原悟吾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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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到的少有的好文章,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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